安自然听出来了,
“这倒无碍,只是……王爷在这边地戍守数月,朝廷未有增派兵粮?”
皇上高枕无忧的时候,何时想过保家卫国的边军将士过着怎样食不果腹的日子,只惦记着他的江山社稷,跟谁都稀罕似的。
穆渊没忍住冷哼一声,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,这会儿血气上头,出言无忌,
“哪里是派来兵粮,分明是派人来给本帅收尸了。”
雷子安为人坦率,不是会告御状的奸诈小人,只当穆渊说的醉话,左耳进右耳出,
“王爷说的哪里话。”
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如何,雷子安尚有几分眼力,瞧出来眼前这位对朝堂上那位天子的怨气,劝慰说:
“王爷莫要心生嫌隙,您与圣上可是情同手足的亲兄弟。”
同父同母,再亲不过,在权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?
“是,”穆渊冷冷一笑,“只是此番未能将蛮军尽数剿灭,皇上恐怕要责怪本王办事不力。”
“王爷,”雷子安和气地笑了笑,然而他一张脸素来凶神恶煞惯了,做这么个表情,看着跟头笑面虎似的,
“边军以少胜多,能击退蛮军已是不易,王爷宽心,皇上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话说得确是很深得人心,穆渊算是明白了雷大人缘何从未得罪权贵,在稍有不慎便会招致杀身之祸的朝堂全身而退的本领。
夜晚,暮色降临,周遭喧哗渐渐沉寂,打杂的侍从被遣散退下,士兵也都各自回了营地。
穆渊这会儿酒也醒了,坐在摇曳的烛灯前,缓缓卸下戎装,
内里纯白的里衫被血液浸透,红得发黑,近乎要粘连在皮肤上,他一点点将衣衫褪去,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刀口,有几处尤为严重。
先前在同蛮军交战时,腹部后背都落了刀伤,伤口虽不致命,未有及时包扎处理,营中条件艰苦,药物匮乏,创口已经有溃烂的迹象。
实在有些受不住,他在伤处上了些药,再慢慢缠上纱布,处理完鬓角起了一层薄汗。
穆渊处理伤口,从不用削减痛苦的麻药,知道那是蒙汗药的成分,用多了恐怕对脑子有影响,他身为将军,需得指挥作战,对军队的部署调令不容半点愚昧。
收拾好桌上的杂物,穆渊吹熄油灯,侧着身子躺上冷硬的木板床,以免压住腹背的伤口。
闭上眼,身体已经很是劳累,本该快些入梦,在这夜深人静之时,却忽然想到了王府,
穆渊恍惚的意识瞬时清醒,睁开眼盯着窗外残月的虚影。
他已经数月未有回府,不知道府中现状如何,也不知道那失了忆之后思维跳脱的赵未然有没有给他惹祸,
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,又愈渐困乏,穆渊再合上眼,脑海中那张脸逐渐模糊起来,
因为过度劳累,他睡得很沉,做了梦,梦到了自己拎着先皇赠与他的梨花枪,生平第一次踏上战场的那日。
穆渊虽比同龄人要高拔许多,然而年纪尚轻,少年人身形消瘦,个头还未完全蹿起,肌肉又有些单薄,连轻甲也撑不起来,松松垮垮,不甚贴身。
他身为皇子,过了十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,号角响起的那刻,便只是一名上阵杀敌的将士,不再有身为天潢贵胄的优越感,在这生死攸关的修罗场,没人会忌惮他的身份,敌人手里的刀枪不会对他手下留情。
穆渊骑上战马,看着周围士兵呐喊着挥舞刀枪,很快听见兵戎相接,斩杀和呜嚎的声音,
这些并肩作战的战友,好些能叫出来名字,他看过这帮将士杀马取皮,血水横流的场面,却不曾见过他们用手里的刀杀人,
好像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团碎骨烂肉。
这些士兵与他同吃同住,是他的良师益友,曾给过他无微不至的照顾